§全篇以合作的角色帳號中之為視點下去寫的一篇衍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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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亞瑟從列車上窗戶的裡邊朝外看,能看到一排白楊樹站在外頭,那麼整齊。像自家宮殿前那些帶著熊皮帽交接的紅色衛兵。隨即他的心思又飄回了女王身上。如果是這個時間點,她是不是才剛起床?如果她發現了他的位子空蕩蕩,翹班了,其他人又會怎麼樣?他有點擔心地滑開了手機。現在的時間還很早,信箱裡躺著的只有幾封馬里歐發來的訊息。那條在臉書上詐假的貼文已經傳了開:好消息,上司同意讓我在這要命的冬天尋個暖。接下來的兩星期我要到南方去度個假啦──他又沒忍住多回覆了幾條留言,天知道回來後會有多少張臭臉因為這個謊言而對著他擺。再然後針對關於他是帥氣還是可愛的爭辯,趁著沒人他下了一點評論。
  火車啟程了,輪子在軌道上轉動,弄出喀啦喀啦的噪音。奶白色的霧氣纏繞在車廂上,向前疾駛而去劃開了黎明。列車將會停下的地方叫盧昂。

  然而他在這個不是很大的地方迷了路。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亞瑟喃喃地唸著這個名字,覺得這塊地方一定就是他的肩膀附近。四周清一色的都是水泥鋪路,尖塔指向天空。你看那些色彩斑斕的小房子是不是就像一塊塊的積木?鴿子啣著橄欖枝低低掠過他的腳邊去搶前方水溝蓋旁的吐司屑屑,一個綁著麻花辮子的女孩拿著剝了一半的麵包,吟吟的對他笑。先生,您不是這裡人。需要幫忙嗎?
  呃,事實上我有想去的地方。它是保留的很多老東西,但是跟我所熟悉的以前又不大一樣。
  它是變了──啊!您肯定待過這裡的,是嗎?女孩的眼睛一瞬間變得明亮。我可以帶您去您想要的地方,但路上可以給我說說它以前的故事嗎?您一定是要去那個人受難的地方,您的眼神和其他單純來教堂觀光的遊客都不一樣。

  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一處老市集,亞瑟買了一束鳶尾花。妳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我知道,先生。我知道。女孩說:這是屬於我們國家的花。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是呀,真不符合
  他?我以為大家用的都是
  噢,抱歉。當然啦──畢竟法蘭西本來就是一個陰性詞。但我總認為那一定該是他的。這是為什麼呢?


§


  他在將近傍晚時分終於來到了巴黎。對於花都,他其實並不是怎麼喜歡的。因為那些惡臭的噁心的髒亂的都要從這個看似繁華的社會底層散發出來了,從你所未知的地鐵、小巷,和陰暗的溝邊。人們都為這個城市美名化,而它只是善於將好的事物掩做為表象。而定律是,群體總都會被那些美麗的地方吸引──爭而蜂擁集聚。

  弗朗西斯的住址並不是他會陌生的地方,然而他讓出租車在大道上就停下來。那裡的人多,燈也多。小小的霓虹燈罩緊緊地依著樹幹,一整片看過去就像正在燃燒的火海。葉子都燒起來了,呼嘯著的北風一口氣就讓它蔓延到更遠的地方。和白日明亮的一個樣,星星便沒有什麼作用了。
  亞瑟想起好久好久之前他看過的一篇報導文章:躲開香榭麗舍。那個老記者警告。它只是個讓外地人來瞧一眼的,那個並不存在、想像中巴黎的地方。他有點好奇弗朗西斯知道後會是怎麼想的。或許他該給他出道類似的命題,亞瑟喜歡這樣一個點子。一邊思考著他一邊走下去。16區,離這兒不長不短的距離。那個總是闊氣的法國人,他的門廊有亞瑟所熟悉的雕刻。


  縱使波諾弗瓦先生的內心是崩潰的。他一路叨叨絮絮直到亞瑟坐定了位子,並且熟門熟路地給自己泡上一杯好茶。他發誓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好鄰居這樣急急切切地說話,大概馬里歐那邊也不太會安寧吧。
  「哦──我的老天!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這兒的?我甚至不敢相信,稍早還出現在皇家內部日報頭條的主角現在會就這樣好端端地坐在我家客廳裡頭!亞瑟,親愛的,那個總是令我敬畏又擔憂的柯克蘭?是什麼讓你這樣的工作狂放下情人到我這裡來?是什麼時候你也懂得開竅,也學起了哥哥我拋下一切的瀟灑風範?是失志了、你們家兄長又怎麼了、還是頭髮長了想理,不好意思直說而採取了這樣彆腳的行動?哦,說說好嗎──跟哥哥我說說?」
  「一晚客房,和一只閉嘴不再唱歌劇的法國佬。所有我需要的就只有這些。另,我只是給自己休個小假,並不是想和你一年四季蒙上一層灰的遭到拋下的辦公桌一個樣。記清楚了嗎?」



9
  他在北義大利,並不是那麼的想去借菲利奇亞諾的宿。縱使他知道對方一定不會拒絕,可能還會盡最大的力抽鼻子笨拙兮兮的討他歡心。這都多少年了,那個大孩子還是和以前那樣的怕他嗎?不,他不可以好奇。你明明最清楚的,他不是那麼精明,就不要想去探訪那個熱情的小夥子。要是消息傳給了他上司,再傳去了整個歐盟。他這趟給自己撿來的假期恐怕就泡湯了。
  亞瑟好喜歡這個他亂轉轉兒來的小村子。人少,還近山區。和繁碌的倫敦有那麼多不一樣,空氣中揉了一點青草混棕壤的芳香。他還記得離開弗朗西斯時對方給他遞來了一張地圖,地圖此刻已經給丟了。

  霍華德還在的那會兒也是同樣一個地方,他突然想起那個年輕的小伙子。一陣風吹過去,吹動他的髮絲,也把他塵封的記憶扉頁掀起來──不是那麼清晰的。霍華德的相貌於他早就是一盤晃動的水紋,被時間給刨的模糊不清。騎著馬的青年從亞瑟的跟前慢徐而行,四雙眼睛咕溜溜地轉呀轉,好奇地在打量這個外地來的遊客。


  他也來過這裡嗎?
  可能有、可能沒有。畢竟義大利是那樣大一個地方。

  來自亞伯丁的小伙子,操著一口濃濃的蘇格蘭口音朝著他跑去。亞瑟還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見面自己是很狼狽的,剛剛才從瓦爾加斯兄弟和貝什米特的追捕下逃出來。但是霍華德難掩興奮之情地在牆角邊揮揮手,還是沖著他喊祖國、祖國。不是第一次給人喚作這個稱呼了,就是聽到時還是會挺彆扭。
  霍華德教他怎麼樣打扮才能融入當地而不被發現。回憶就像黑暗裡的一團光亮,時而晦暗時而清晰,但是一旦亮起了就澆不熄。改變形象後的亞瑟讓當時的他們兩人忍不住都笑做一堆。霍華德拍拍他的肩膀。去吧,祖國。您這次一定能成功。掌心的熱度從指尖一直傳到他的衣領上。

  亞瑟想起那之後的情形,他還是失敗了。英國人畢竟不是義大利人,他在路上被路德維西認出來給揪著臂膀拖回去。到底他是如何離開的,那就又是後話了。


  騎著馬的青年好心的引他到了一間全是給石板築成的小旅館,老闆就往他坐定的桌前塞了一盤義麵。兩人都附在他的耳邊嘰哩哇啦的說了些什麼,但是亞瑟沒有去聽。他的心思還停留在霍華德身上。那個被派駐到義大利的英國間諜,二戰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賦歸回來的人員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傷亡名單裡也沒有。他像一團蒸氣,消散在這個地方。是世界遺忘了他,還是人們遺忘了他?
  有些詞,這麼修飾很怪異。但是他捲動著叉子,義麵裡摻了一點辛香。亞瑟就覺得自己是在吃一盤煩悶,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他不禁哀嘆人們的生命那麼短暫渺小,你卻又不能說他沒有存在過。是世界遺忘了霍華德,還是人們?亞瑟只知道時間那麼長,他遺忘了太多。所以他不能,再也不能。手機的通知不合時宜的響起來,強制打斷了他綿長的感嘆。


  『旅途愉快,不要回來了。(笑)』
  …...偏偏還挑在那則貼文的正下方,亞瑟暗自罵了一聲,這麼不懂氣氛。做作的法國人,明明前幾個小時才見過面。
  『我抓了個時間回來看一下,偏要不稱你的意。別難過,我很快回來 =) 』
  『......要滾快滾,完全沒有難過。再見,英國人。』
  『 :( 』

  頓時他給自己逼出的眼淚就全沒了。



8
  那些白色的煙霧蒸騰在空中,剛好和外頭的顏色做一塊。亞瑟是這麼想著的,瓷杯和瓷盤碰擊的聲音甚是清脆好聽。他的手裡給人塞了枝小銀湯匙,金屬的冰冷觸感提醒他這才能從紅茶的香氳裡回到現實來。
  抱歉, 英國先生。諾拉一邊往杯子裡注入茶水一邊說。我不知道您們的習慣,所以我把牛奶和糖罐子都拿來了。
  謝謝妳。亞瑟接過杯子,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上了一句:其實妳也不必這樣客氣的。這麼突然,我還怕麻煩妳了。
  諾拉搖搖頭。不會,亞瑟先生。不會的。我知道您所要擔心的什麼,然而僅管放心好了。此事我不會透漏給吾兄知道,您可以任意在這裡住上一天。您明天一早還是會離開的,是嗎?我看見您是背著波諾弗瓦先生的影子、踩著瓦爾加斯兄弟的階梯來到我這裡的。

  他愣一愣,隨即笑了。謝謝,謝謝妳。笑聲迴盪在沒有人的房間。亞瑟坐在酒紅色的那張單人扶手沙發,和遠方山頭不斷下落的雪花一樣掉入自己的思緒裡。


§


  「慢一點,不要蹦得這麼急。小心前方。」
  但是那條麻花辮子還是一晃一晃,遮掉他大半部份的視線。「不要緊的,先生。不要緊,這條路我熟。」他們一前一後,鞋跟把紅磚地板踩的喀喀響。
  「您想好故事的開頭了嗎?哦──我是如何的歡喜它,盧昂!它到底是怎樣一個地方!」女孩誇張的捧住心口,把亞瑟逗得咯咯直笑。
  「得了,哈哈,我親愛的。但這個故事我無法從頭說起,因為這麼做會追溯到好久好久以前的記憶。這一段路程不長,我只想和您分享一則地方軼事,好嗎?」
  女孩點點頭。


  這就只是個故事,一則簡單的故事。沒有王子也沒有公主。一個叫F的人孤伶伶的站在那哩,騎士死掉了。

  那麼騎士是怎麼死的?他在終焉之際所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法蘭西萬歲!之候頭就倒了一邊,再也沒有正著擺過了。F是他最好的朋友,趕到的時候只剩下一片灰。好大的風呀把餘燼都颳跑了,那地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因為大火把什麼燒得都不剩了,連著那些斑駁的記憶和他的名字,就連鄉里間流傳的事蹟也都只是個好讓故事掛名的幌子。

  只有村裡人記得F怎麼了。那樣一個好好先生,他們從來沒有看過他哭的樣子。很醜,全部都皺在一起的臉醜死了。

  A是F的另外一個朋友。

  ──或許吧。


  A其實是有一點討厭騎士的,莫名的。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抱著這樣的罪惡感他躲了十天。十天結束之後,他在那個老市集的街口邊看見騎士了。騎士被什麼給圍著,原來是人群。他走過去了,他看見了。他來不及阻止,也不想去阻止。
  那一天A其實是在的,他默默看著自己的朋友的朋友死去。

  F常常抱著騎士留下來的頭盔在老市集的前邊唱歌、畫畫。他知道是什麼東西殺了他。是那些傳說,騎士被塑造成一個英雄。他打了一場又一場漂亮的仗,那些寄望全部都壓在他身上。但是太重了,F說那樣一副嬌弱的肩膀才不夠擔這些呢。

  A和F說你錯了,你錯了。殺死騎士的是我,你一直都錯了。

  「那我想我們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嗯?」F走了。他把對騎士的回憶和對朋友A的關係都埋葬,再也沒有回來過這個地方。



  女孩在一處盛開著的花圃前停下腳步。說,就是這裡了。
  亞瑟站定,這地方甚至不是那麼顯眼,只有一塊牌子做標示。那一束買來的鳶尾花曾經被他牢牢的握在手中,現在他把花朵放在那裡了。直到紅色的土壤都沾染上了白色的花瓣,遠方的教堂尖塔斜斜的倚向蒼穹。二十一世紀的盧昂和十五世紀的盧昂,好像有那麼多不一樣,卻好像又是一樣的。恍恍惚惚之間,他又見到了那個火刑架,在原本應該是花圃的地方。

  原諒我沒有資格請求妳的寬恕,妳知道我也並不是可以的。我尊貴和親愛的騎士,我只祈求妳的苦痛能在下一個世紀消散,再次見到妳之時它們將全部由我來承擔。現在妳可以休息了。妳可以休息了。我把妳和波諾弗瓦的那朵花兒帶了來。妳還記得我嗎?妳還記得他嗎?
  以英格蘭之名。


  「謝謝妳,帶我來這兒。」
  「不用客氣的,英國先生。我很喜歡您的故事。」
  「?」
  「我又怎麼會認不出來呢?」綁著辮子的女孩笑笑。「您標誌性的眉毛和標誌性的故事。交通革新之後的這幾年祖國倒是常常來往這個地方。他常常提起您,先生。噢!英國先生,您應該知道的:他早就原諒您了,早就原諒您了。」
 


7
  他當然沒有那個膽去找貝什米特,但偏偏下了電車之後就遇上該死的人潮。
  罷工遊行,一大群日耳曼人──或許還摻雜了一點拉丁裔的──怒吼著在他面前穿梭而過。頓時他有一種來到非洲大草原的錯覺,皮鞋扣在地上的噪音堪比奔跑發狂的象群。他困在裡頭,被推來擠去的連方向都認不清。
  有一種事情,叫命中注定。亞瑟感到自己的手腕處大概是被某一只象鼻捲住了,定睛一看,偏偏就是個貝什米特。
  年紀小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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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德維西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亞瑟手上的軌跡。終於油墨味道淡去的時候,他大大的嘆了口氣。
  「我從來沒有看過你這樣不理智的時候,還是在燒錢。柯克蘭。」他拍了拍辦公桌對面白板上貼的大海報。「考察?還是觀光?說實話,我想不透。」
  「問的好,我畢竟也不懂。」他伏在那張地圖上,轉開白板筆又修了幾道路線。「好,差不多了。實心──是我過去幾天以來的路程;空心的線段是我打算要前往的地方。」他轉頭朝他致意。「......謝謝,我大概知道接下來怎麼走了。」

  「我沒有想到的是你會在我們內部動亂這麼大的時候出來這一趟,」德國人擰著眉頭。「無論是電車還是街上,你也看到......這麼大的人口量和最近幾年的經濟,我們也都快要負荷不住。」
  「......我很抱歉沒有事先通知。」英國人垂下頭。「來柏林的時候我就已經想過會被你給這麼說。」空氣靜默地可怕。


  他坐在接待客人沙發的那張椅子,看著德國人接電話。簽名、蓋章。過目一份份秘書送來的資料夾,然後滴滴答答的往鍵盤敲下些什麼東西。數據,也可能是表格。亞瑟在他的身上就好像看見了某個熟悉的影子,那畫面叫人感覺特別逗。

  嘿,你知道嗎。他終於說,突如其來的聲音叫路德維西回過頭去看他。就算如此,我相信一切都還是會過去,就如同我們早先一起經歷過的那樣。如果是你一定能清楚,貝什米特。一切都會結束的,一切都會好好的。大家都在,時代已經不同了。
  然後他看見路德維西報以他一個理解的淺淺的微笑。
 


6
  不管亞瑟有沒有說過,但他的確是很喜歡按下“戳一下”時機身震動的觸感。像過電一樣從指甲尖端竄進他的身體裡,他可以專注而不疲乏,甚至幼稚的截下某些可能並不是那麼具有實質意義的數字。那些網友──或許可以這麼稱呼,女士,老是喜歡這麼玩,他也就樂得配合。

  歡迎來到阿姆斯特丹。

  流動小販過去的時候他還沒想那麼多,賣的是糖,裹的是麥芽。他盯著一枝造型奇特的看了很久,很難不想到某種水果和南邊那個傢伙。就連背景音樂也能恍恍惚惚地聽到皇家進行曲他覺得自己也是醉了。亞瑟想買一枝,老闆面色有點僵硬的,聲音悶悶的從多層的口罩裡透出來。
  「......啥?」
  這會兒他還專注在手機上,下一秒眉頭就皺起來了。他以為自己的荷語還不夠標準,但至少手勢所要傳達的意思夠清楚的了。他想,或許這老闆是有點傻的。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讓他不自在,他的屏幕突然暗下來。是天邊的黑雲飄到這兒來了?不,氣象預報沒說今天要下雨。是影子,一只巨大的泰迪玩偶裝的影子籠罩在他的屏幕上。他有點不快,但那老闆的臉色又更是僵硬了。
  「柯克蘭,你真的在這裡。」泰迪說。
  …...哈?
  老闆乾脆拿起了糖開始啃,或許該說那根本是一顆番茄。


  「嘿,亞瑟。俺聽弗朗吉說你窗了工作果然不是假話!為什麼來這裡?」
  「......我想另一個更值得探究的問題,是你為什麼也在這裡。」
  「霍蘭特邀我來的。」「你放屁。」
  他們三個擠著坐在一張長板凳上。

  「你真的很無聊,」荷蘭人忍不住說。「快點關掉手機信息提示音,真不敢相信你還對這種網站有興趣。」
  亞瑟咕噥著按了最後一個戳一下,少了事做的他有一點空虛。
  「你打算在這城市停留多久哇?」安東尼奧問。
  亞瑟掰著手指頭算。
  「大概幾個小時......要不了多久就得轉機。」
  「噢,哦。哇。」

  「那些年頭你也常常像現在這樣到處跑,不過不是在大陸,而是在海上。嘿,俺在想。你該不會是要找回當時候的情調吧,柯克蘭船長?」
  「......或許吧,反正我本來就只是想得個空出來晃晃。」
  「你這不是繞了挺大圈嘛。」
  「船在轉變航向的時候,繞的圈子也是挺大。」
  「別跟俺扯這些鬼東西,亞瑟。告訴我,到這個城市以前,你都看到了什麼。停,別再瞪著手機。那麼喜歡戳俺稍後也能陪你玩,就算是你哥戳你也一樣。」
  「我看見風,它鼓起帆。帆上畫了個紅色的十字。甲板的地方人很多。我站在烏鴉巢裡,從那裡窺的見不遠處的大陸。大陸上的破事兒很多,終究有一天我還是得捲進去。於是我脫下了船長的袍子,戴上紳士的帽子。我把船給解散了,蓋了一間工廠。那些黑煙就從煙管出口的地方不停地冒出來。女人能投票了。我和別人結盟,打了兩場大戰。新世紀的到來讓我想起以前的這些日子,它安逸的令人覺得陌生。忽然有一天我想到假使我不再是個船長,也不再是個廠長。紅色的十字和我再也沒關係,我就只是我:亞瑟‧柯克蘭,世界又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和霍蘭特、安東尼奧在機場邊分手。纤軟的雲伴隨南遷的候鳥,視野望過去的地方都被染的橙紅。太陽像一顆燃燒的輪子,砸在愛塞湖裡沒有一絲聲響。綴滿鑽石的黑幔就罩在北海上。西班牙人的眼睛裡有橄欖石,下午的一席談話把他過去的輝煌都點亮了。
  亞瑟突然想起一個未解的問題。
  「霍蘭特!所以安東尼奧到底來幹嘛的?你為什麼要穿布偶裝?」他朝他們遠去的方向盡可能的放大音量而不是大吼。
  荷蘭人聳聳肩。
  「他欠我一筆,說要賣糖來還。我穿那衣服只是好幫他招攬客人,要不然才不會有人上門。」
  亞瑟啞然失笑。



5
  提諾很是不耐煩地在大廳裡跺著步子。幾分了?還要幾刻鐘?誤點是常有的事,但是他沒記得有廣播。又一批旅客出來了,他又著急的往人群裡看。這裡沒有、那裡也沒有。形形色色的衣服弄得他眼花。他想撥手機,但又覺得不妥。沒有什麼能弄皺一張快活的芬蘭人的臉,一個姍姍來遲的客人能。
  他走到熱飲機前想喝點什麼來冷靜一下,就看到那雙熟悉的粗眉毛靠在機台的一旁絞著手指哈著氣。
  「啊,亞瑟先生,你來了!我好高興!怎麼不打個電話和我說說呢?你應該早說的!等會兒我就讓──」
  「什......什麼都,先別說哈哈哈......哈啾!總之,拜託嗯......來點熱的隨便都好。上帝保佑......哈啾!

  赫爾辛基的房子清一色都不高──至少相比起倫敦來說。所有形容詞攤開來擺在這座城市面前都會遜色,因為它不能再更樸實。
  我真的好高興你來了,亞瑟先生!提諾說,像個孩子一樣興奮的揮舞雙手。一瓣雪花飄下來,被他給逮個正著,融化在掌心裡。惹得他咯咯笑。
  亞瑟縮在臨時找來的一件大衣裡不斷地呵氣顫抖,他來的時候沒有帶太多衣服。


  空氣裡充斥著檀木的味道,整間木屋子裡就後方的這一排沒什麼人。肉體和肉體之間的坦誠,就好像回到亞當和夏娃還沒吃下蘋果的那時候一樣。也或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好遮掩的,畢竟每個人也不過都是一樣的。所以哪裡需要自命不凡呢,實實在在的做人就好了。
  「啊──」提諾發出一聲長嘆,整個人舒服極了。「其實我還真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亞瑟先生,亞瑟先生。你還記得嗎?你當初建立帳號的時候我還想說這怎麼可能呢,那個只會埋在工作堆裡的人,與社交網路絕對是無緣的了。」
  「呃,噢。......是這樣嗎?」
  「當然啦!推特也是,你辦了之後就沒怎麼動過了。我還以為你終究是對阿爾弗雷德先生家裡的網站感到倦了膩了嫌棄了怎麼的,但好在是沒有的。大概是你辦了帳號之後不久的吧,我邀請你來我家裡做桑拿。但是我沒有想到亞瑟先生真的會......」


  聲音,白樺樹枝條不斷拍打的聲音、冷水蒸發在熱燙的卵石上的聲音、交談的聲音、檀木的香氣、乾蒸的香氣,香氣。
  提諾說,這個桑拿不是一般想像中的蒸氣室就好了。它是整個芬蘭的信仰。

  提諾帶著亞瑟,示意讓他也跟著自己脫了衣服。古板又保守的英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才剛被芬蘭人剝個精光就又淋了一勺冰水,只來的及反應抓一條毛巾往私密部位遮的時間。
  男人和女人也都是一樣的,男人和女人都是裸著的。提諾說,只有這裡才能是平等被實現的地方。無論性別、無論富貴。徹徹底底的展露之後,就連害羞不善社交的他們也能健談起來。桑拿還可以是他們交誼的場所。
  他們掩身於屋子的角落,那裡有一籃燒的正旺的火爐,爐上有燒紅的卵石些許。水一澆,蒸氣就不斷地從石頭表面冒出來。直到整個空間裡都充滿了白茫茫的水氣。
  他叫英國人背過身去,拿起白樺樹的嫩枝就往肩上拍。一段時間後又反過去,讓亞瑟拍打他的身子。直到兩人喘著粗氣,汗水從滾動的喉結、一路奔往胸膛,滴落在地板上成了大小不一的深色圓點。

  最後他們一齊浸泡在湖水裡。提諾說,他們還得這樣來回幾次,像是終於舒暢了的深了個懶腰。亞瑟顫著牙齒說你你你隨便吧,反正正正我是不想再再進來這個池池池子了,然後打了一個震天響的噴嚏。


  芬蘭行裡頭還有一件值得提起的小事,那就是事後拿來降溫的啤酒被提諾收走了。
  ──補記於4月22日。

 


4
  其實亞瑟是已經想好的,再怎麼樣也絕對不要找上他。烏普薩拉、或者去諾爾雪平也可以。就是躲斯德哥爾摩躲得越遠越好。他並不是多討厭貝瓦爾德,只是對方投射過來的視線總是太過威壓。
  可惜的是他上一個旅伴是一個貼心又友善的芬蘭人。
  「瑞先生──」他看見提諾站在碼頭,朝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船大喊。「要替我好好照顧亞瑟先生喔──!」
  「嗯。」
  「......」


  天色沒有很亮,光線晦暗不清。整個斯堪的都融解在大霧裡頭,又或者可以說是整場霧還眷戀著斯堪的,怎麼樣都不肯走。太陽被網著了出不來,景色迷幻的就像一場夢,像是從整個崛起到衰落。而陸地是夢境的結束,他們所乘坐的詩麗雅號做為一艘溫床,不疾不徐的領著他們航向出口。
  甲板那麼寒涼,往上就是北緯60度的天空。

  滄藍而沒有一絲痕跡的穹頂,此時因為霧的關係望過去也比過往的混濁。人們喧鬧,高舉著酒杯互相碰擊的聲音好像隆上了一層罩面,嗡嗡的在鳴響。


  Well, you only need the light when it's burning low,
  只有在光芒漸滅時 才需要燈火
  Only miss the sun when it starts to snow,
  只有在大雪紛飛時 才會懷念旭日
  Only know you love her when you let her go.
  只有她離去時 才發現你深愛他


  吉他的聲音突然從人群聚集之處慢慢渲染過來。亞瑟很訝異,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能夠聽見自己最熟悉的語言。如果他沒有記錯──幾年前它才因為歌手獨特的唱腔、和詞裡飽含的寓意,而一時蔚為風行。好一陣子時間,馬里歐的手機鈴聲也是這段旋律。

  貝瓦爾德斜倚在一角沒有太搭理他,光線照過去把他本來就分明的臉孔更是硬生生地刻下了稜角。


  Only know you've been high when you're feeling low
  只有墜落谷底時 才發覺過往的風光
  Only hate the road when you're missing home.
  只有在想家時 才厭惡道路如此漫長
  Only know you love her when you let her go,
  只有她離去時 才發現你深愛他



  王國,
  英吉利共和國。
  大不列顛王國。
  大英帝國。
  聯合王國,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
  這一排長長的字母全是他的名字。


  他也搞不清楚為什麼突然要在這個時候寫起字,或許是因為船艙窗面白茫茫地結起了一層水露。但是從字母的筆劃中,隔著一片擦的透亮的玻璃,那裡看得見陸地。

  而吉他在汽笛的鳴響裡停止了彈奏。
  
  ──And you let her go.
  ──是你讓她離開的



3
  「......貝瓦爾德下船前撥了電話要我來接你。」挪威人說,傾身向前調了調空調。像冬日裡的太陽,亞瑟突然就有一個想法,永遠都待在這溫度裡頭不再出去他也心甘情願。
  他才剛醒來,整個身子都陷在車內柔軟的沙發椅中。算一算還有三分之一的車程才能抵達奧斯陸。
  「謝謝,」他說。「還要你做司機......我很抱歉。」

  「沒事。」過了路口後他拐了個彎,在亮起的紅燈面前踩下煞車。「你可以睡我家的客房......我那些朋友大概也很期待見到你。」
  「你那些朋友......?」
  嗯。
  僅僅一個單音節,卻響徹了車廂裡的所有空間。亞瑟偏過頭去,他同伴的臉色和過往一樣沒有什麼起伏變化,但黛紫的眼睛卻幽幽地閃著藍光。

  又走了一程。
  街道兩旁的屋子就像是色彩斑斕的小積木,拼湊成了這個城市的全部。愈往市中心的地方也就逐漸地拔高,公園裡的花岡雕塑看起來又好像是隨時會動起來一般的機靈。電車呼嘯著將肚子裡的人們從一個地方載往另一個地方。
  「......柯克蘭,你知道為什麼我們看的見嗎?」

  像是在唱歌,亞瑟想。
  他沒怎麼印象他有這麼多話過,但確確實實地那個挪威人剛剛是在拋話題。一個問題!但那是什麼意思?他的專注力全擺在他溫潤的聲音裡頭,冷冽但不尖銳。從他嘴裡吐出來的字字句句都像是有自己的旋律,在空氣裡跳舞留下一串銀鈴的軌跡。
  「呃,你說什麼?」

  「妖精、那些巨人。和逝去的他們。」
  「......不就只是單純地看的見,還有其他的原因嗎?」
  不是。帶著十字髮卡的他搖了搖頭。翹起的一撮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而巍巍地顫了顫。ikke,ikke,ikke。他說,不斷地重複這些音節。

  「因為相信,所以看的見。柯克蘭,他們是因為我們所以存在。」他頓一頓。「你相信他們存在......就好像是你相信你一樣。我說不太上來,但大概就是這樣的關係罷。」
  「因為相信所以相信......因為相信所以存在,因為是自己所相信的才願意堅持......柯克蘭,因為你是你、我是我。我們都有各自必須去擔負的......也有各自必須去相信的。所以相信自己,相信所要相信的那些就夠了。......如果你認為那些值得被這麼對待。」
  車子停下來。


  英國人開口。「......其實你也可以很健談,我想。」
  「......」挪威人恢復如一往的寡言和淡漠。「......到了,下車。」

  ──然後拔掉了車鑰匙,失去暖氣的一瞬間亞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發出了點兒驚呼。
 


2
  再次踏上這片土地他覺得如釋重負。還是這裡好,他想。這裡才是屬於他的地方。
  現下的要點只需要避開斯科特,自己不在的時候肯定十天的工作全被推在他身上──亞瑟清楚,一旦自己被逮到,不被宰了那才叫一個奇怪。

  他知道哪裡有好地方藏。那個高地!位置約莫是在斯科特的胸膛往右一點的地方。

  他想起來小的時候──我的天啊那該是多久以前!──常常被追著跑,總是在這一帶的樹林裡兜圈子。餓了就打獵、摘果子吃。屬於他的那一塊地方也還沒開始茁壯。
  那會兒他三個兄長都還待的他那麼不友善──也並不表示說到了現在就──他於是只能四處逃竄。把四處都摸了個熟,那些小徑、溪流。鬱鬱蔥蔥的林木,四處散落著的巨大圓石。和天空如出一轍的湖泊,以及和湖泊交相輝映著的蒼穹。天上和地上兩面鏡子的中央,那裡落坐一個寂寞無聲的高原。
  亞瑟的手機在褲袋裡頭震動。

  「嘿──亞瑟!我們好久不見了,是嗎?旅途愉快嗎?現在到哪裡了?是不是只差個一兩天就要回崗位啦!記得要簽收英雄跨海寄來的工作大禮包你絕對會喜歡──我不接受否定或退回的答案。啊哈!等等,你周遭簡直要安靜得不像話。難道你不在鬧區嗎?嗯......讓我猜猜,你哥哥那裡,嗯?」
  「......我比較好奇的是──你打電話來做什麼。」他一個控制終於沒有將手機扔出去,但還是忍不住將音量盡可能地調到了最小。
  「哦,沒有。只是關心你這一趟的進度。是你告訴我的,你記不記得你休假的前一天我們才在面子書上打了一場口水仗?」
  「很高興你也能意識到那是場口水仗,dear Alfred Fucking Jones。」
  「哇哦哇哦等等──停!你真是個偽紳士,這已經是第二次!別讓英雄回想起我當時候叫過那個噁心的──肉麻的──英國哥哥......噁!我要去漱口,呸!」
  「真是諷刺,我現在也能把那篇貼文的留言找出來給你。那幾個字還虧是你親手打上去的。」
  「那我肯定是失心瘋了!」
  「但我不記得有告訴過你我在這兒......」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我明明告訴你我去的是南方!你是怎麼樣才得出我哥這裡的這個答案?」
  另一端傳來了一陣噓聲。
  「......難道你真的以為自己掩藏的很好嗎?算了吧,這一定是個大消息!你真該感謝英雄打這一通來破除你的自信。好吧,有插撥進來了。總之──」
  「──什麼?」
  「......英雄會期待你的回歸,和大家一樣,亞瑟。」
 


1
  「嘿。小子,今晚我和你一起睡。......記得把床空出來一點。」
  「你你你你你是怎麼來到西君這裡的!咿──?」
  「別吵,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要有個泰迪熊嗎?我去了一趟聖誕老人的家把它帶來了。他要我和你道歉,之前有一年他大概是忘了來造訪你的煙囪。」
  「欸......欸欸真的嗎!所以聖誕老人是真的存在嗎?我還以為都是大人假扮的......而且什麼泰迪!明明就是亞瑟你──」
  「嗯,不喜歡?那我收走好了。聽著,彼得。我來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不管你是不是受到承認的一個,你就是你。你有你的價值。」
  「亞瑟......你抽風?」
  「或許吧,你這兒的海風是挺大。要不要考慮移進來?我可以在倫敦替你找一間小套房。」
  「不要!才不要!絕對,不──要,你休想!西君我才不會受你的利誘......!」
  「我就開個玩笑。」
  「不好笑......我肚子餓了啦。」
  「你這麼一個小個子,連廚房的流理台都搆不到──平常到底怎麼解決三餐的?」
  「西君的個子才不小!都是我們家的士兵替西君做的。」
  「我給你烤個派,好不好?」
  「嗯。」
  「那替我做件事,去拿我的手機。把相本集裡的第一張圖片貼到波諾弗瓦的牆上......」
  「等等、等等啦......!好,西君找到了。哈啊這是什麼圖片......,然後呢?」
  「照我所說的打下這段話:我回來了。以這張留言的截圖做為伴手禮不錯吧?沒費太多心思。怎麼,英屬法蘭西,就不出來迎接迎接我嗎──?──完畢,這樣就行了。」
  「天啊亞瑟,你好幼稚!」
  「哼、哼。」

  「──瑟、亞瑟!?派焦了!」



0
  他在一個謐靜的午後回到了她身旁。

  陽光像蜜一樣流淌著沉澱在他的腳邊。踏進房間的時候,她剛好一陣大夢初醒。
  「......您回來了。」
  「是,呃。抱歉,我吵醒您了嗎?」
  躺椅上的人眨眨眼睛說沒有,示意要他扶她起來。亞瑟就往她背靠著的地方多塞了幾顆軟墊。
  她說,您竟然出去的這樣久。都做了什麼?我很好奇。

  會慢慢說給您聽的,亞瑟應答。舉起她的手指親吻,去撫平那些時間所刻劃下的傷痕和歲月的溝壑。一如當年的那個場景,他跪在她的腳邊,向眾人宣誓。
  他看見旗幟,掛在她身後。一縱一橫兩道艷紅的河流交錯奔騰,映照在眼底成為他最初始的樣子。

  我會從頭慢慢地和您講述,這幾天讓您久等了。
  「我將永遠忠誠於您。」
  他說。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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